只在此山中持续转向商锺华郎玖小说全文未删

商锺华还是走了。

山下的弟子在镖局跟人起了冲突，顾孟平前去料理，他一贯办事利落，回来的路上却遭了暗算。树欲静而风不止，焦苍山虽无心江湖打杀，也不至于任人欺凌。

他一去半月，一路向南沿线的点都走了一趟。顾孟平伤好些之后一路跟随，察觉一点宗主意图，又唯恐是自己多想。

顾孟平忠心于老宗主，却是商锺华一路提拔上来的。焦苍山宗主年少雷厉，惜字如金，这一路上却大小事务提点交代，话里话外有让位之心。顾孟平一一应了，全当自己分内事记好，再往下的却不敢想了。

商锺华风尘仆仆，临上山前一天，路程太赶，顾孟平安排了山下客栈歇脚。随行弟子安顿好后，宗主找到他，吩咐他后续事宜，自己却连夜赶回归华殿。

报信的小厮提前赶到，归华殿灯火通明。商锺华衣裳未换，扫视一圈，问：“人呢？”

院里随身伺候的人面面相觑，领头的小厮犹豫着上前：“宗主可是问玖公子？公子还在梧桐院。宗主可要去看他？”

商锺华只说不必。知道了人在院里，路上隐隐心慌的感觉消退不少。他吩咐了热水沐浴，又让人把山下带回的簿子取来，便一直没出门，连晚膳都没用。

归华殿的书案上，一只简朴的木头簪子突兀地摆在那里，样式平淡，质地尚可，似风似云的纹样盘旋着，缠绕到买主的心里去。

人群熙攘的清州，青石作阶，小桥流水，街边叫卖声不绝，需两人合抱的垂柳下一张木摊子。摊主说，这簪子送心上人最好，栓人栓心。柳枝被风吹起又落，顾孟平进趟铺子的功夫，商锺华怀里多了支情人簪。

他迟来的开窍昙花一现，像布帛从中间被撕裂的口，欣喜刚卸下一线，又被扯紧了的窒息覆盖。十几日不见的思念惦记被回到归华殿的心安取代，商锺华把簪子收起来，想丢出去，犹犹豫豫，还是随手塞在了书架空隙里。

三天了，从厨娘到小厮从来觉得宗主这么难伺候过，茶水太淡，早膳嫌腻，连隔壁梧桐枝条伸过来的落叶都要怪一怪秋风。

小厮不敢说话，商锺华有火没处发：“把隔壁院管事的的叫过来，这点小事都打理不好。”

离得近，隔壁院的人没出片刻就到了。商锺华克制地抬眼，见的却不是郎玖，而是乌童。

到底端着宗主的架子，因为几片落叶训斥小厮的话说不出口，还是去跑腿叫人的领头替他说话：“院子去扫干净，梧桐枝子用藤条束起来，别让扑簌的叶子扰了清净。”

乌童躬下腰应着就要退下。商锺华开口：“他呢？”

乌童知道他问谁，道：“回宗主，公子在梧桐别院。”

商锺华道：“让他来见我。”

乌童头埋的更深，再出声带了一点颤抖和哭腔：“宗主！”

商锺华一怔，被这一声宗主吊的心提起来，周身血液短暂地停滞了一下，陌生的慌乱感悄无声息席卷全身。

波澜不惊的古井，就算投个石子进去，涟漪漫开再归于平静，也不过片刻。

他跟着乌童去了别院，推开门，走到床边去，看着陷在被子里的单薄的人，看他本来就白的皮肤变得比之前更苍白，呼吸很浅，近似于无，整个人小小一朵，像他在清州见到的柳絮，随风飘到河面上，轻轻柔柔的，不出片刻便随着或急或缓的水流远走不见，要么被打在河底，从此跟淤泥融为一体。

乌童在路上已经断断续续跟他说：“从上次取完血算，已经三天了，一直没醒过。”

“之前就不太好。”

“不怎么吃东西。”

“从上个月就半夜经常醒，有时候是冷的，有时候是疼的。”

商锺华的手抚上他的脸，不敢太用力，又很想他此刻醒来跟他说点什么。或许把簪子送给他，他会很开心，啰嗦个不停，让他一直讲路上的事。

可是他就这么躺着，躺了三天了，没吃饭，也没喝水。

商锺华探手进去摸摸他的肚子，很软，扁扁的。

苍扶见到商锺华，不是在断肠，而是在归华。

“会死吗？”

苍扶一愣，又听他问：“郎玖，他会死吗？”

宿命轮回，有死有生。这是无足轻重的心照不宣，是无关紧要的细枝末节，乔阳经脉已在沉睡中重塑，苍扶心知大事将成，连开始对郎玖的担心都不剩几分，吊命的药都换了一批，只要他好死不死地活完最后这三个月，他的任务就完成了。至于死，死是一定的，最后一根饮血针扎进去那一刻，就是这条命功德圆满的时候。

照目前看，三个月的活命期不成问题，最后一针不扎，说不准还能再苟延残喘三个月也不一定。

苍扶以为宗主担心人提前死了，于乔阳有碍，道：“宗主不必担心，我已探过脉，最后一根针不下，他性命无忧。乔阳公子有冰棺相助，或许已不用三月，便能苏醒。”

商锺华道：“之后呢，他一定会死吗？”

苍扶皱眉，心里觉得不好：“这……”从一开始，就是以命换命之法，又何来此一问。

商锺华挥了下袖子：“罢了，你顾好乔阳，有情况及时来禀报。”

商锺华自欺欺人地不愿深想，明明从一开始就知道结局，心底还是暗暗期待着一点侥幸。

毕竟麒麟血本就是郎玖承受不了的东西，况且饮血针每次只取那么一点。

以命换命又如何，这是鬼面王欠下的，就算郎玖不该死，可是乔阳也不该。若怪，也只能怪他投胎不利，命衰运竭。

他不愿再想，跟平时一般无二地吩咐苍扶：“去看看他，药用最好的。”

不知道是解释给谁听，他又补了一句：“就算要死，也不能太早。”

苍扶抹去刚才额头冒的冷汗，庆幸宗主心思未变，心里却暗自思量，事不宜迟，越早越好，再拖下去，怕生事端。

郎玖醒的时候已经过午，商锺华坐在他榻边。

郎玖想翻翻身，动了动觉得浑身没力，只好原样躺着，刚醒的眼睛还惺忪着，脑袋也不清楚，看到商锺华还是露出点笑容，问他：“怎么这么快回来了？”

不是要半个月，这才几天呢。

他睡得不知时日，商锺华也没点破，帮他把枕头立起来一点，扶着他半坐起来靠着，很随意地说：“办得顺利，就提前回了。”

郎玖软软地靠着，刚醒也觉得眼皮沉重。他觉得口渴，扫了一眼乌童也没在房里，只好攒起力气继续跟商锺华说话：“你过来很久了吗？我太困了，只好睡觉。”

商锺华说：“刚来。”

郎玖昏昏沉沉，眼看眼皮又要合上，觉得有人摆弄他。

是商锺华，碧色的瓷碗里盛着水，他一只手揽住郎玖肩膀，另一只手把水递到他嘴边。

“醒醒，郎玖。”

郎玖听到了，这么久了，这好像是商锺华第一次叫他，听起来很陌生，他花了一点气力辨认，确认他在叫自己。他很想应，但是支配不了自己身体一样，觉得困得要死，用了大力气，也只在嘴角挤出一点浅笑。

“喝点水，喝一点再睡。”商锺华把水碗倾斜一点，郎玖很渴，小口地吞咽。等他喝完，商锺华又拿帕子一点点擦郎玖弄湿的嘴角和衣服前襟。

做完这些，才把他放好躺下。

自己也觉得很累，所以躺在他身旁。

苍扶说得很对，第二天郎玖醒来的时候果然精神了不少。见商锺华睡在他身边，很开心地探身过来啄吻他。商锺华在他刚要翻身的时候就醒了，他一整夜躺在郎玖身边，手里摩挲着他细瘦的手腕，到凌晨才睡下一会儿。他醒了，又不知道出于什么心理，幼稚地躺在那里装睡，感觉郎玖的嘴唇在自己脸上流连，眉眼脸颊，连下巴都亲到，却迟迟等不来嘴唇上的触感。

他忍了又忍，在郎玖马上要悄悄躺回去的瞬间按住他的后脑，亲了个结实。

商锺华不说走，郎玖催他，他只说最近没事，况且顾孟平回来了，什么事都真的可以放一放。“想吃什么？”商锺华问他。

郎玖睡了四五天，现在醒来很明显感觉到饿。

“想吃煎豆腐。”

商锺华吩咐下去，厨房很快送来，除了煎的黄灿灿的豆腐，还有几罐汤水，几样清口小菜。

郎玖坐在桌前跟商锺华一起吃，一块豆腐夹来夹去，迟迟不入口。商锺华帮他盛汤。合着老参炖到软烂的乌鸡，一丝油花不见，郎玖喝掉半碗，食欲提起来，又吃了几块豆腐。

商锺华看着别的动也没动的菜，眉头皱起就没松开过。

他一宗之主，总还是有事要做。

郎玖送他出门，回来的时候看到院子里那株移栽的芍药。

上一次他出门的时候骨朵还不算很大，可是今天几片花瓣已经开尽，到了要凋零的时候。

泛了黄的枯瓣黏连在花托上，要掉不掉的，乌童走过来，郎玖倚着门框，问他：“我睡了几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