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夏云沧池夏小说

宾馆的事情不多，很多时候徐映年都很闲，闲下来的时间看了很多书，和老板的女儿也聊了很多。

老板女儿从自己的收藏里借了一些书给他看，他越看越觉得内心十分矛盾，十分难过，也十分恼火。

后来舅妈的“病”好像慢慢好了，舅舅不怎么用链子锁她，因为池夏开了个头去找她学画画，村里的小孩儿觉得新鲜，就都跟着去，反正也不收钱。

舅舅觉得舅妈被一群小孩儿缠着，“病发”的时候肯定也跑不远，放放心心改了间厢房出来当画室。

十里八乡最洋气的地方，池夏他们村子里居然有了个画室。

舅妈私心给池夏用自己的颜料盘，也会多问他一些，多给几句话。她给池夏削铅笔，一边削，一边用标准的普通话问他：“池夏，你爸是哪里的人？”

池夏认真地临摹她那幅画——他也不知道这叫“临摹”，跟着画得挺认真，心不在焉地回了个“不知道”。

“你爸死了你一点都不想他？不伤心？”

“想啊，但是人都没了，我能怎么办嘛？”

舅妈把铅笔递给池夏：“是不是因为你爸老打你，他人没了你就不想他。”

池夏身上好像又痛起来，笔下一顿，这一笔画坏了，他气得摔了笔，但马上又捡了起来，嘟囔道：“管他打不打呢。”

“你怎么知道你爸要去那里？”舅妈还在追问。

池夏小心翼翼地在原处补上一笔，极勉强地应舅妈：“我哪知道，反正我爸总去。”

听这回应比他刚刚补上的一笔还勉强，舅妈给他换了张纸，不问了。

……

第二天早上池夏关了最后一个闹钟好不容易从被窝里爬出来，云沧已经收拾得整整齐齐准备出门了。两人同时拉开卧室门。

池夏看他精神抖擞，不自觉两手也抬起来搓了搓脸，听到对面传来声音：“几点面试？”

“九点。”

“不早了，抓紧时间——在哪儿面，捎你一程？”云沧看看表，再看看衣衫不整的池夏，“走吗？”

池夏冲上车，手里的衣服像是被他从衣柜里生拽出去的，捏作一团在手里。他没来得及喘两口气，就听到云沧“指责”他：“知道要面试还起这么晚。”

然后指着他手里的衣服接着骂：“好好一件衣服就这么糟蹋了？你不穿了？”

池夏静下来，抱着衣服没答话，过了会儿才慢条斯理地把外套理顺，规规矩矩放在腿上。说：“你妈平时都这么唠叨你？”

云沧看他一眼：“嫌我啰嗦？”

“合约里不包括干涉对方的生活习惯。”

过了会儿，车开出小区，云沧一边打方向，一边才回他：“有碍观瞻。”

池夏语塞。

他两手搭在衣服上蹭了蹭，像是想起来要解释一两句，想想说：“我没别的意思，我就是好奇，我五岁起我妈就不唠叨我了。”

云沧保持着沉默，双手稳稳握住方向——沉稳得过分了，整个人反而显得有些不自然的紧绷。但池夏丝毫没注意。

“记这么清楚？”等了一会儿池夏没说话，云沧才接上这么一句。他手臂肌肉松动一些，一只手抬起来手肘撑着车门，手掌撑着下巴，食指中指在唇边摩挲几下，道：“小时候没少挨打吧？”

池夏立刻转头看他。

“这么爱顶嘴。”

听他这后半句，池夏又转了回去：“你说得对，一身皮都打厚了。”说着他笑起来——马上又忘了自己在笑什么，迷茫地望着前面堵得水泄不通的高架。

云沧看看导航上飘红的拥堵路段，说：“应该来得及。”

“我不着急，你慢慢开。”

“面试迟到是大忌。”云沧提醒他。

“那有什么的。反正我现在不用工作也有钱花。”池夏头一偏，安全带勒在他脸上，他干脆直接靠在了车窗上，闭上眼睛懒散道：“太困了，睡会儿。”

开出去一段，路稍微通畅一些了，池夏终于也真的昏昏欲睡，突然又被云沧一句话叫醒。

云沧还是一手撑在车门上，漫不经心地说：“你昨晚挺敷衍了事的，现在也不像是要面试的样子，怎么，心里有事？”

一长句话池夏只选择性地捡了一个重点，反问云沧一句：“昨晚不爽吗？”

“不爽折腾这么久我有病？”

池夏听出些火气，反倒笑了笑，然后有条不紊地应付他：“那不就得了。咱俩这又不是谈恋爱，什么敷不敷衍的——

“有要求你可以直接提，我毕竟收钱办事。”

云沧开了些窗户，池夏阴阳怪气的话从窗缝挤出去，他就当没听到，淡然地一笑：“睡吧。”

池夏最恼火的正是云沧这一点，明明感觉他就要生气了，可最后都会被他轻巧化解。真的很想找他吵一架，没由来的就想吵这一架。

今天池夏其实没有面试，最近总想起以前的事，脑子里都装不下别的东西，除了往事不断侵扰，还有就是思考为什么会接受了云沧的提议。所以他跟云沧扯了谎，随便找了个地方下车，背着包漫无目的地闲逛。

他路过一家酒店，意外偶遇了一场“纠纷”。

隔得远远的，他坐在路边长凳上拿着根火腿肠喂流浪狗，眯着眼睛看酒店门口停着的两辆车。

车辆大概是发生了一点擦碰，男车主气焰嚣张地从车上下来，围着自己的车转了一圈，才抬头打量那位女车主。一边打量，一边就开始骂骂咧咧。

池夏听了个大概，无非就是男车主指责女车主开车技术不好还非要开过来，女车主倒是一直没有发脾气，在原地踱步像是等着谁。

池夏喂完了一根火腿肠，流浪狗还坐在他面前不走，他笑了笑又从包里拿了一个苹果，在狗面前比划两下，还是咬了一口再递过去。

他专心致志地看狗吃苹果，丝毫没注意有人朝他走过来，停在了他身边。

“喂狗是面试内容？”

池夏抬头看云沧，云沧左右看看，又说：“你在哪里面试？”

“你怎么在这里？”池夏反问。

“我正好在这里办事情，”云沧看看时间，接着说：“所以你今天——”

“面，还没到时间呢，我记错了。”

云沧将信将疑：“几点，总不能是午饭时间。”

池夏站起来，皱着眉头往酒店大门望了一眼，应他：“马上去。”

就这样，池夏在云沧的注视之下，硬着头皮往酒店大门走过去，极不自然地扯了扯背包带，突然后悔自己搭了云沧的便车。

他快要接近两辆车以及发生纠纷的双方，正是吃饭的时候，周围有不少人围观。他想了想，准备从里面一边绕过去，等走近人群了才发现事情已经变得很复杂了——男车主见女车主叫了两个朋友来处理，自己也电话摇了几个人过来，这会儿剑拔弩张的，气氛紧张得像是下一秒就要动起手来。

池夏正埋头往前走，忽然这弦就绷断了，一声惊呼中，女车主被推搡在地，就倒在他面前。他片刻犹豫，很快蹲下去把人扶了起来，混乱之中他也被人推了一把，没能迎住退了几步坐了下去，一手撑在地上，另一手还托着那女车主。

酒店其他保安赶过来，云沧也赶了过来。他从人群中把池夏拽出，顺手再带离了几步站到一边去。

池夏手一缩，他把池夏的手翻过来，看到掌心插了一小块碎石子。

“你今天真的有面试吗。”他问池夏。

云沧说恰好在这边有事要办，现在却拿着一瓶双氧水和一块创可贴，没有要去办事的意思。池夏手心痛麻了没什么感觉，看着云沧把双氧水倒在自己手心，冷不丁地问：“你真的有事在这里办吗？”

云沧随手又把双氧水塞进池夏背包，创可贴贴在他掌心伤口处，说：“现在没有了。”

“那我也没有了。”

云沧抬头看他一眼，从兜里掏出车钥匙拍在他另一只手心：“去停车场等我，地下二层C616。”

“你上哪儿去？”

“我去办事。”

池夏一愣，看看手里的车钥匙，又看看径直走进写字楼的云沧，自言自语道：“到底哪句话是真的。”

*

停车场就两层，车很多，池夏没头没脑在负二层转了小半圈，问了两个人终于摸到C区去。

云沧的车倒是好认，池夏把包放进去又下了车，踩着脚踏靠在车门上，手里一个打火机飞快地转，一包烟在口袋里蠢蠢欲动。

他玩了会儿手机，看了十分钟沙雕视频，反身拉开车门又上了车，横躺在后座上，翻来覆去，总是觉得很烦。烦得玩手机也没了耐心，他最后放下手机闭着眼睛想睡觉，挣扎了一会儿，终于绝望地放空了脑子，一直没有睡着。

不知道过了多久，路过的车辆一声鸣笛彻底把那把无名火又点燃了。

他坐起来拉开车门下车，成全了口袋里蠢蠢欲动的烟，打火机熟练地一转，窜动的火苗把香烟点燃，他试探着吸了一下——云沧不允许在家里看到一个烟头闻到一点烟味，他被迫戒烟，很久没抽了，烟窜进嘴里的时候还多多少少有点不适应。

第一支烟是为什么抽，他记得模糊，好像是为了跟那些人走得近一点让他们少找自己麻烦，大概是这样吧，他想。

时间一分一秒在等待云沧的过程中悄悄流逝。池夏有些饿了，盯着电梯口陷入了对云沧的抱怨中。再过了几分钟，电梯门不知道第几次打开，终于是云沧从里面走出来。

而池夏刚点了新的一支烟。

看云沧眉心一拧，他夹烟的手指缩了一下。

“你怎么回事。”云沧问。

池夏左右看看，发现四周没人，抬抬下巴挑衅道：“什么怎么回事。”

“别跟我装，今天的面试怎么回事？”

“取消了呗。”池夏靠在车上，懒懒散散的模样，像是不留神就要跌下去，手里的烟倒是夹得很稳。

“把烟灭了。”

“怎么，被包养连烟都不能抽呗？”

云沧两手插进裤兜，低头往前站了一步离池夏更近，平静地重复了一遍：“把你的烟掐了。”

“我要是不呢？”池夏笑起来，叼着烟狠狠地吸了一口，张嘴就是浓浓的烟雾朝着云沧吐过去。

他心里总算舒坦了。不可名状的烦躁在云沧这里找到个出口，一股脑地砸了过去。

面前的烟雾还没散尽，缥缈间，池夏看到云沧突然放大的五官，还想顶嘴之时，已经云沧紧紧压在了车上。

云沧吻他，上下齿咬住他的下唇，含糊不清地对他发出警告。

“不用试探我，池夏，”云沧说，“做好你该做的事。”

池夏确实被镇住——被镇住一两秒，转而又嚣张地笑起来，拿烟的手搭在云沧的背上，抱着他，轻轻偏过头在他耳边继续挑衅道：“老板，我什么该做的事没做到？我说了，收钱办事，有要求你尽管提啊。”

云沧听他一句话满身的刺，竟忽然地怒气全消，耐着性子问他：“你这两天很不对劲，遇到什么事了？”

池夏一瞬走神，云沧的唇瓣又贴了上来。车停的位置偏，偶有一两个人走过或是车辆经过，也并没有特意停下来关注接吻的两人。

池夏心跳太快，气喘不上来，云沧顺着他的嘴角亲过去，牙齿轻轻叼着他的耳垂，轻轻问了一句：“嗯？跟我说说。”

“没什么事，看你不舒服。”

1993年7月16日于宿舍

她今天与我说，好男儿志在四方，我听了莫名觉得生气，但她的话是没有错的。我找了个借口回宿舍休息了，怕跟她吵起来，她毕竟是老板的女儿，总不能真的和她争吵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