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千里冬

精彩段落

最后一次试验时,纪风禾能感觉到整个试验队紧张却又亢奋的心情。出差两个月,离家三千里甚至更远,见证了地上的雪越来越厚、这片黑土地走入深深的冬天,纪风禾相信,整个试验队里应该没人不想家的。

等待飞行时,她和几个试验队暂时没活的人聊了几句。其中一个人说希望今天一定要顺利,他再不回家,孩子都快不认识他了。另一个年轻一些的人则说:“你是父子关系破裂,我是母子关系破裂。我妈都快烦死我了,我不是隔一段时间就让我妈给我寄新的衣服过来,然后我把脏衣服寄回去嘛……我妈意见可大了,说我都快三十了还得给我洗衣服,问我这活还有完没完了。”

“寄回去?”纪风禾惊讶。

“嗯,富明不是没洗衣房么,冬天的衣服这么厚,根本没法自己手洗,而且这一天天的,王老师也不让休息……这衣服老不洗都臭了,也不能老让自己臭着吧……”

听了对方的解释,纪风禾也立刻能理解。也是,冬天的衣服,没有洗衣机的话,确实洗起来很费事。

“我说怎么最近老碰见你们寄那种大箱子的快递呢……原来不都是设备啊……”

“哈哈,”年轻队员笑了两声,又试图为他们这个群体挽回一些颜面,“也有自己洗的,蒋叙就自己洗,我真是佩服他。”

蒋叙?

先前纪风禾没有想到他,听这个年轻队员一说,忽然意识到,她好像从来没在蒋叙身上闻到过什么不好闻的味道。他们经常坐得很紧,但印象里蒋叙的身上始终有淡淡的洗衣液味道。哪怕是他们刚吃过烧烤,等过两天再见着蒋叙,他身上也已经又恢复了清爽。

纪风禾暗地里摇摇头,感叹,爱干净又勤劳的小伙子,现在可真的不是很多了。

她这么想着,蒋叙就撩开门帘进来了。看见她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看着自己,蒋叙奇怪:“怎么了?”

纪风禾摇摇头。

“听他们说你都自己洗衣服啊?”纪风禾也有点好奇,“你怎么洗的?”

她住到富明以后,卫衣、裤子和外套这种,都还是专门要拿回家洗。蒋叙这么高的个子,衣服的布料更多,纪风禾想想都累。

“就手洗,我买了几个盆。”说完,就跟知道纪风禾在想什么似的,“是挺费劲的,每次都要折腾好久,富明的热水又不是二十四小时……但还好屋里暖气足,比较好晾干。”

“嗯。”

纪风禾点点头,随后揣在兜里的手摸到什么。她心里一动,顺手掏出来,递给蒋叙:“给你,擦点护手霜吗?”

没等蒋叙接过,就听见外面王老师在叫纪风禾。纪风禾赶紧把护手霜往蒋叙胳膊那里一塞,应着声起身,走了出去。

蒋叙用胳膊夹着护手霜,看着已经离开的纪风禾,忽然觉得这动作有点熟悉。再一细想,刚到冬城的那天,纪风禾好像就是这么把奶茶不由分说地塞到了自己的怀里。

护手霜是的包装是黄白色,上面印着卡通的小熊,很可爱。

蒋叙其实并没有擦护手霜的习惯,因为皮肤上糊着任何东西,都会让他觉得不舒服。但拿着这个可爱的护手霜端详许久,蒋叙还是慢慢拧开了盖子。

他挤了一点在手背上,抬手凑到鼻子下闻了闻。

是橙子味的,很好闻。

今天的试验是飞十个架次,纪风禾负责先起飞的五个架次。起飞和刚开始的飞行都很顺利,但在快结束的时候,五号飞机却并没有按照预定的航线返航,而是头也不回地径自往北边飞去。

帐篷里,王老师站在地面站电脑的旁边,连声音都变得紧张:“快切‘return’!快切‘return’!”

操作地面站的小立则还是十分镇定,但在尝试了几次发“return”指令后,也只能用平静的语调告诉王老师:“没响应。”

“离电子围栏的边界还有多远?”王老师问。

——飞机自主飞行时,强制返回的手段有三种,一种是地面站发送返航指令,另一种是触碰到电子围栏,也就是本次飞行的最外围边界。前两种若是满足条件,飞机会朝预先设置好的返航点飞行。第三种则是飞手接管,手动控制返航。

现在飞机已经飞出去很远,手柄和飞机间超出通信距离,所以只剩了前两种方式可以依靠。

小立在地图上用标尺量了一下:“大概还有八公里。”

“再试,再切‘return’。”

尽管王老师不死心,可小立尝试几次,飞机都没有响应。

蒋叙在一旁看着,说:“那就只能看看电子围栏能不能起效了。”

一台地面站需要监控十架飞机的状态和参数,小立只能暂时不管这架,将其他的又都看了一遍。与此同时,帐篷外传来飞机的轰鸣声。小立看了看一号机,说:“一号机已经要降落了。”

前面几架飞机依次降落,王老师看时间差不多了,让小立再看五号机的状态。

帐篷里的所有人都在期盼着飞机能在到达电子围栏后启动返航程序,然而,偏偏事与愿违,所有人眼睁睁看着屏幕上那个红色的二维飞机图标,越过了地图上标记的蓝色电子围栏,继续飞远了。

王老师一下子瘫坐在了凳子上。

“完了……”他把脑袋上的帽子一把撸下来,拍了拍脑门,“为什么电子围栏没生效啊,‘return’那块确实是可能改了代码了,但这块没改代码啊?”

“电子围栏之前始终也没有验过。”蒋叙提醒他,“前面几次试验有异常情况都是发‘return’指令返航的,这是第一次飞到电子围栏的地方吧。”

“操……”王老师也想到了,“脑袋蒙了刚才,对对对,这块始终没跑到过。结果今天俩bug赶在一起了。”

所有能把飞机就回来的措施都试过了,没有用,帐篷里一时间全是王老师懊恼叹气的声音。

李思成问:“那这飞机会怎么样?”

王老师已经心如死灰,说不出话,蒋叙便给李思成解释:“不出其他问题的话,会一直飞,等电池没电了,飞机就摔下来了。”

停顿了一会儿,他又让小立看了看遥测参数里飞机的剩余电量。

“百分之三十,估计还能飞个十五到二十分钟。”

蒋叙说:“看一下飞机飞的方向,有没有住户,别到时候掉下来砸到人。”

小立把地图拖动、放大:“基本没有,都是田地。航向偏左倒是有个小房子的,不知道是什么房子,有没有住人。不过不在航线正下面,还好。”

事已至此,王老师只能让小立先监控其他几架在返航的飞机。

“等一下。”

蒋叙掏出手机,把那架飞远的飞机此时的经纬度坐标和航向角拍了下来,随后拿起桌上的车钥匙往外走:“小立,等会儿飞机都降了以后,你这如果还能收到遥测,就把更新了的位置数据拍给我。”

王老师冲着他的背影喊:“你干嘛去?”

“追飞机。”

三个字,随着被撩起的门帘冲出了帐篷,去到外面的广阔天地。

蒋叙往外面走,前方的纪风禾也在快步朝帐篷走,两个人迎面碰上,还隔着一段距离,纪风禾就已经在喊:“怎么回事?没看到五号飞机回来。”

帐篷里刚才一团乱,因为怕扰乱飞手的思想,王老师还没有跟纪风禾说五号飞机的事情。

“飞丢了,返航指令和电子围栏都没有生效。”他停下脚步,问站在面前的纪风禾,“如果没有跑道,在田里,你能让飞机降下来吗?”

纪风禾一下子就明白了蒋叙是什么意思。而在明白蒋叙要干什么以后,她只觉得身体里所有的血液好像都在一瞬间改变了流向,朝着大脑奔腾,体温好像在升高,各处到发达的神经也在因为兴奋而拼命跳动。

但这些只是她身体里的变化,是被她隐藏的紧张与期待,表现在外部的,只有被她压得更加慢的呼吸,以及看着蒋叙的那双眼睛里,坚定的神情。

“你只要能让我控上它,我就能把它安全降下来。”

下一秒,纪风禾的手臂被蒋叙有力的手攥住。她被蒋叙拖着朝前走,手里的手柄越捏越紧,视野里也只有蒋叙起伏的宽阔后背。

“那快走,要在电池没电之前把它救下来。”

坐在越野车上,跟着蒋叙离开飞场的时候,纪风禾仿若过热的脑袋还是懵的。他将车窗降下来一点,蒋叙则从兜里拿出手机,递到纪风禾的面前:“帮我看看小立有没有发新的经纬度过来,然后用我手机里那个奥维地图,输入坐标看看位置,我现在只知道大概的方向,等会可能需要你告诉我怎么开。”

“好,”纪风禾接过手机,“密码。”

“六个八。”

听到这熟悉的密码,纪风禾抬头看了一眼蒋叙,但此刻情况紧急,她没空跟蒋叙聊天,便先把这件事抛在一边。

小立的坐标又更新了两次,然后便告诉蒋叙他们,地面站已经收不到遥测数据了,最后一次遥测数据里电量还剩百分之十五。

蒋叙皱起眉头:“掉这么快?这才飞了几分钟……”

“天上的温度低,王老师虽然给电池做了保温的措施,但是时间长了环境温度其实还是会下降。低温下电池性能本来就不好,所以维持不了那么久。”纪风禾说,“我们得快点了。”

“那你坐稳。”

蒋叙说完,便几乎将油门踩到了最大。快到他们获得的最后一个坐标点附近时,纪风禾顾不上车辆高速行驶带来的颠簸,解开安全带,弯着腰,试图在前方挡风玻璃的范围内获得更大的视野。但奈何车身到底是有遮挡,纪风禾觉得在车里是很难第一时间发现飞机的,便索性将车窗落到最下,左手拉着吊在车窗上方的把手,试图将身子从车窗探出去。

“纪风禾!你疯了!”蒋叙在察觉到她的动作后,第一时间就降低了车速,还用一只手拉住纪风禾的羽绒服,“你给我回来!”

这是他第一次这样大声地跟纪风禾说话,但纪风禾此刻已经顾不上在意他的没礼貌。

羽绒服太厚,车窗太窄,即便是纪风禾骨架天生不大‘人又很瘦,要从车窗探出去也很费劲。而她等一下需要用两只手操作手柄,考虑到安全问题,又不可能直接打开车门……在意识到这些问题后,纪风禾立刻开始脱羽绒服,同时对蒋叙说:“没时间了,等下我看到飞机,告诉你方向。”

她说完就不顾蒋叙的反对,试着往外探身。蒋叙知道自己拦不住她,只好用一只手扶着方向盘,右手伸过去拉住了纪风禾的卫衣下摆。

“纪风禾,求你了,小心点。飞机没有你的命重要。”

“放心……”

纪风禾的话音逐渐散在空气中,广阔天地里,她就这样攀出车窗,暴露在寒风中。风将她原本扎起的头发吹乱,她仰着头,如一个威风凛凛的女将军一般,注视着她的战场。

猎猎的风自纪风禾身侧灌进来,蒋叙的心早就提到了嗓子眼。

没过多久,纪风禾喊了一声:“蒋叙!我看到了,在车航向偏左四十度左右,你再往前开一点,然后左转,开到旁边的田里。”

蒋叙得到指令,立即执行。越野车很快冲出水泥路,冲进白雪皑皑的田地,车轮压出几条印记,打破周遭原本的沉静。在田里,车子的颠簸加剧,而偏偏为了和那电量所剩无几的电池抢时间,纪风禾还要在车辆逐渐靠近飞机的时候,松开扶着车窗边缘的手,换成两只手去握手柄。

这样钻出车窗的姿势本就扭曲,再加上为了在颠簸的过程中保持身体的平衡,身体的肌肉更要用力控制,使得纪风禾其实腰早就痛了。但这时的她并没有知觉,她全部的精力都只能放在那架飞机上。

“方向盘右打一点……”

“控不上,再加速……”

除了指挥蒋叙开车,纪风禾便都在沉默,没说任何没用的话。

又是一段沉默之后,蒋叙听到纪风禾喊了一声:“控上了!”

他立刻也松了口气。

其实开着车,蒋叙连飞机的一点影子都看不到。但听到纪风禾这一声,他就知道纪风禾一定能把它降下来。

“但是其实还是有点远,而且前面有条路,有树挡着,再往下飞我就看不清了。但我估摸着时间,如果让它飞过来,在我的视野里再降落,电池应该撑不住。”

“那怎么办?我再开快点把前面那条路越过去??”蒋叙问。

“不用,”纪风禾却说,“来不及,我只能盲降了。”

盲降……

对于飞手来说,在看不到飞机的飞行轨迹和姿态的情况下操作飞机落地是危险程度极高的事情,这只能完全依靠飞手的经验和手感,不管是操作难度还是失败概率都极高,所以一般情况下,飞手不会尝试“盲降”。

但现在本就是在没有办法的情况下搏一线生机,而且很凑巧,蒋叙永远无条件相信纪风禾。

所以,在听到纪风禾这个想法后,他没有犹豫,没有再和纪风禾讨论车子有没有可能开过去,而是立刻说:“可以。”

“好。”

那之后,纪风禾便有一段时间没再说话。蒋叙知道她现在面临的操作难度,并不敢打扰她,只是尽量继续平稳地朝飞机开进,并且始终攥紧纪风禾的衣服,确保她的安全。

片刻后,纪风禾说:“已经降落了。”

纪风禾动了动,从车窗外慢慢收回了身子。

蒋叙也收回了手。也是在这时,他才发现,自己的手心竟然已经出了汗。

他停下车,将手心在自己的衣服上蹭了蹭,然后拿起纪风禾的羽绒服,帮她穿上,又将车窗都升起来,将车里的暖风调到最大。

注意到纪风禾的手都冻红了,他的手动了动,却还是忍住。

经过刚才那一番折腾,纪风禾现在才感受到身上的腰酸背痛。她长舒了一口气,将身子靠在椅背上,像是累坏了。呆呆地向前方望了片刻,她用后脑勺蹭着靠背,转头看向蒋叙:“你猜,飞机有没有摔坏?”

对于盲降,她相信没有任何一个飞手能有百分百的把握。当时提出这个方案,一是因为实在没有其他办法,二是因为她也飞了很多次这型飞机,对于飞机的性能很了解,再加上她对于自己家乡的地形也了解,所以才决定尝试盲降。

但此刻结束以后,她心里多少还是有些打鼓的。她太想把这架飞机安全降落,太想在这个试验快结束的时候,为王老师避免掉这架飞机的损失……

因为太想,所以更害怕失败。

忐忑中,她却听见蒋叙用肯定的声音说:“没有摔坏。”

他答得太笃定,把纪风禾都给唬住了:“你怎么知道?”

蒋叙这次长久地看着纪风禾刚刚被寒风吹红了的脸,说:“因为我相信你。”

纪风禾一愣,随后笑了:“又贫……我以为你有什么依据呢。”

蒋叙没说话,纪风禾则催促:“走吧,赶紧过去,看看飞机到底怎么样了……”

她说完,低头整理羽绒服的拉链,几缕被风吹落的头发垂在她的侧脸。此刻被空调的暖风掠过,轻轻晃动。

蒋叙只觉得自己的心也在跟着颤。

他的脑袋里都是方才惊心动魄的场面,事实上,从他在飞场拉住纪风禾的胳膊开始,他就知道,他的心已经不受控了。他不想去分辨今天做出这样的决定和举动,到底是出于对试验的负责,对飞机的珍惜,还是说这里也有他对纪风禾的感情在推波助澜。就如同他不想分辨,不断加快的心跳究竟是因为雪地越野的刺激,还是只是因为纪风禾。

然而无论他最初是因为什么决定追逐飞机,都造就了这段他一辈子都不可能忘记的经历。

对他来说,每一刻的纪风禾都迷人,可将身体攀出车窗,在一辆于雪地里飘荡的车上找到遥远的飞机,又在无法目视的情况下,控着它降落的纪风禾,对他来说,已经不能够仅仅用“迷人”来形容。他坚定不移地相信着,在这个世界上,除了纪风禾,没有人能完成这样的事,也再也没有人能对他有这样惊心动魄的吸引力。

这么多年,他爱着的始终是这样的纪风禾。

他重新挂上了前进档,在望着前方茫茫的雪地时,他又想到了纪风禾那双被冻红的手。

一个念头在他的脑袋里生出,并且被未散去的激情疯狂滋长,仿佛顷刻间便长成了参天大树——他真的很想让纪风禾知道,蒋叙永远相信纪风禾。

他想,或许那些喜欢极限运动的人,追求的就是这样大脑兴奋后短暂的昏聩。发动机的震颤弄得他意识恍惚,他就这么恍惚着,又将刚刚起步的车停在了雪地里。

今天是最后一次试验,是他们计划要离开冬城的前两天。

他在这里与纪风禾相处了两个月,他觉得纪风禾不讨厌他,甚至,在他想方设法的接近下,他好像早就成为了试验队里与纪风禾关系最好的人。

他想,纪风禾已经会跟她聊起喜欢的乐队,会同意和他一起去看电影,会带他去吃只有家人朋友在的烧烤,会在深夜睡不着的时候主动给他发消息,会给他护手霜……

这一切的一切,都让蒋叙在说服着自己,告诉自己纪风禾起码不讨厌他,或者说,可能有一点好感。他就是在这样的细微末节里积累信心。

可他又很清楚,他们之间虽然亲近,可是还没有那么暧昧。或许是因为他将情感隐藏得太好,或许是……纪风禾并不曾将他与爱情联系在一起过。

这一切的一切,又在让蒋叙提醒着自己,现在或许并不是一个表白的好时机。

可是,就像刚刚救飞机一样,如果纪风禾不决定盲降,如果她非要等到有十足的把握再去控制飞机的降落,那现在飞机的状态或许就不是未知,而是已经因为电池没电摔在了地上。

他们不可能永远等到万无一失再去行动,更何况,爱情本就是冲动,再冲动。

前方是盖满白雪的黑土地,是他好不容易寻得的与她一起的冬天,这片土地,这个冬天,都像纪风禾一般辽阔。

蒋叙在这一刻忽然觉得,他应该把他的爱留在这里。

他应该让纪风禾知道。

所以,他将车子停下来。

在纪风禾奇怪地问他“怎么了”的时候,蒋叙说:“在去找飞机之前,我想跟你说一句话。”

越野车孤勇地停在田野中央,带着刚刚在白色大地上画下的印记。车内只有空调吹风的声音,橙子味护手霜的香气被吹起,散落。蒋叙的目光自纪风禾的手上抬起,慢慢挪到纪风禾的脸上。

纪风禾见他只看着自己而不说话,主动问:“什么话?”

车内安静,而后才是蒋叙很轻一声——

“我喜欢你。”

这样表白的场景,蒋叙从来没有给自己排练过,甚至,他连这四个字,都没敢在心里说过。

他对纪风禾的喜欢已经藏了太多年,藏到连自己都不敢正大光明地拿出来看。因为他害怕被别人发现,更害怕自己发现——明知得不到、又顽固存在的爱意,只有自己不提、不想,假装不存在,才不会时时刻刻都那样痛彻心扉。

而在说出这句话后,他才真正了解,那被他曾经拼了命、死死按在心里的爱意到底有多重,重到——哪怕只是对着纪风禾说出了这四个字,他都已经觉得足够幸福。

所以,在纪风禾愣愣望着他的神情中,他用已经被酸胀感攻占的嗓子又说了一声——

“我喜欢你。”

很多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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