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见我,抓住我

精彩段落

成影活了二十八年,从来没觉得自己这么懦弱过。

现在冲出去,把外面俩嚼舌根子的实习生按在地上暴揍一顿,还来得及吗?

狠厉神色在脸上一闪而过,他却举起左手,朝卫生间隔间小门的方向比了个中指。

成·行动上的矮子·影又叹了口气,重新缩回手掌,盖住耳朵。

可越是想堵,门外洗手台前传来的交谈声越像是成了精,七扭八歪地挤进隔间的门缝,暴雨飞针一样扎进了他的耳膜。

“你说成老师下午为什么……”一个年轻的男声传来,有点前后鼻音不分,“成”的发音介乎“成”和“陈”之间,似乎是南方人。

“咱不提那颗坏了一锅粥的老鼠屎了。同学,你是京州外国语大学的?那敢情好儿,我就在隔壁京州理工大,下了班咱一起拼车呗!哦对了,台里晚上有自助盒饭,两荤两素,比学校食堂强点儿,咱们炫完盒饭再回去。”另一个是京州腔,声音不大,却油滑得紧。

“嗯,我今天第一天实习。”答话的南方腔语气生涩不说,声音被洗手台四面的墙壁镜子一撞,在不算宽敞的卫生间回荡着,更透出几分犹豫,“拼车不好拼的呀,从台里到学校四十多公里,坐地铁更方便一点,再说我也没有实习工资的……”

“嗐,这话说的,但凡来这实习,哪个是在乎工资的?哥们儿不都是想攒经验写到简历里,不能输在起跑线上。”油滑的京州腔再次响起,“要是运气好,干得不错转了正,那就是尼尔·波茨曼和麦克·卢汉双双开眼了。”

南方腔声音透出一丝自嘲:“我就想毕业了应聘老家电视台,有京州台的实习经历,面试官也能高看一眼。至于转正,个么我是万万不敢想的。”

伴着哗啦啦的水流,京州腔叹了一声:“唉!文科生呐,太难了!”

“瞅瞅我们学校理工科的同学,去大厂实习,一天工资能有好几百;咱们新传专业呢,在学校每天卷生卷死,来电视台干活儿不仅没钱,还要找老师写推荐信,给台里交实习费。哎我说,你跟刘主任那儿交了多儿钱?”

南方腔顿住:“……”

京州腔忙给自己挽尊:“得得得,知道这是机密,一人一价儿。”

成影搭在耳边的左手松了松,聚精会神地听着。

新闻传播专业又名“文科大麻花”、“卷王出征寸草不生”,学生们在被《新闻的十大基本原则》《理解媒介》《乌合之众》苦逼地支配了四年之后才发现,但凡好一点的研究生,初试分数线都要划到将近四百。

要接受自己“卷心菜”的现实——又卷又菜,简称卷心菜。

不考研,那就只能去社会接受毒打。可就业大环境也堪称理想丰满现实骨感,在形形色色的洗稿剪裁自媒体、带货直播“黑作坊”之中,能找个正儿八经的单位,着实不容易。

遍地是萝卜,好坑没几个。

梦想这种东西,很容易在蝇营狗苟的现实里被敲碎成渣。许多从卷心菜基因突变成萝卜的新传毕业生,不敢妄言“铁肩担道义,妙手著文章”,但起码期盼着五险一金要有保障。因而电视台这种地方是就业首选。

京州电视台,社保医保齐全,公积金顶格缴纳,三餐食堂全包,连洗手间的护手霜都是免费的。

全京州,比电视台稳定的事业单位,工资不如它;工资高的,福利待遇差点儿意思;工资高、福利又好的地方,食堂不如这儿好吃。

现在的大学生被时代的危机感和朋辈压力推着往前走,一个二个的心眼子,翻出来能直接让人密集恐惧——从实习开始,就削尖了脑袋想往电视台里钻,无可厚非。

可是台里现在这么过分了?

“实习费”又是什么时候兴起的?

成影去年驻外期满,回了台里的文娱部做编辑,其间也带过几个大四和研三的实习生;虽然没有工资,但没沦落到要自己往外掏腰包贴钱的地步。

“嘘,小点声,当心隔墙有耳。”顿了几秒,门外那个青涩的南方腔传来,“我听之前来实习的学长说,台里水特别深,勾心斗角,我们就是食物链底端的小聋瞎,嘴闭紧耳朵捂牢,踏实干活就好。”

京州腔拿出职场老油条的架势,忿忿接茬:“没事儿,这里就咱们俩。我跟你说,你学长说得对,像咱们这样采带子、听同期声、剪镜头、帮老师们跑腿……拼死拼活地996,到最后都不一定能转正。”

洗手间只有二人的呼吸声,静得落针可闻。他似是放了心,嗓门也大了起来:“不过这儿呢,也有人每天蹲在办公室摸鱼划水,混残疾人补贴。就这还没被扫地出门,纯纯摆烂摆出一道奇迹……”

“我知道你说的是谁,”南方腔音调倏然低沉,悄悄话一样,“刚才提起过的,那颗坏了一锅粥的老鼠屎。”

“成影,成老师,是伐啦?”

成影在隔间里冷哼,恨不得把才滋生出的一点点同情心丢进马桶冲走。

这就是他刚才想把这哥俩儿爆锤一顿的原因。

几分钟前,他刚要出洗手间隔间,却听见二人将下午他和文娱部主任刘炎发生的“日常小冲突”从头到尾盘了一遍。随即又开始八卦他平日在办公室的表现,具体到他早饭吃的包子是青菜香菇还是酸菜粉丝馅儿,都没放过。

这哥俩儿,分明为了自己的转正之路眼观六路耳听八方。

自封“小聋瞎”,属实谦虚了。

“那可不,”京州腔继续道,“别看大家‘成老师’、‘成老师’地喊他,谁心里能瞧得起他?虽然你今儿刚来,但也该看见了——丫到办公室,茶水一泡,耳机一塞,内魂儿就跟被电脑屏幕吸走了一样。最过分的你知道是什么吗?他还总乱改老师们的稿子,刘主任的稿子从他手里过一遍,那能被改得看不见原文。”

南方腔惊讶:“狼灭本灭!这操作也太骚了吧!”

京州腔道:“人吧,占着茅坑不拉屎,问题不大;最怕的就是像他这样,占着茅坑不说,一个劲儿拉……”

南方腔大概是被这番自来熟的屎尿屁对话惊到了,咳嗽着打断了他。

京州腔继续:“他还跟领导不对付,咱们刘主任就不说了,脾气多好一人,天天被他甩脸子,下午你也听到了,俩人差点打起来。上周你没来不知道,王副台长来国际部检查工作,怹老人家跟这哥嘘寒问暖,好家伙——他眼皮抬都没抬,根本不带搭理的。”

京州腔声音油滑更甚,显出某种自以为是的轻浮:“就没见过台长那么低声下气过。讲道理,我真怀疑他是靠那张脸,才能在台里混上口饭吃。”

南方腔被他带跑了,道:“成老师帅是帅的。我今天中午和隔壁组实习生一起吃的饭,几个妹子从头到尾都在八卦他,说这张脸自己可以。人家确实有靠脸吃饭的资本。”

“但是我听说,”京州腔突然一本正经地压低了声音,“内什么,我不是有个师兄也在台里嘛,我师兄说,这哥以前不这样。他当年在中东当战地记者的时候,那叫一个叱咤风云指哪儿打哪儿,奇了怪了,不知道如今这是唱哪出儿……”

“潘老师。”有脚步声传来,南方腔忽然换了副谨慎的调调。

“潘……潘老师好。”京州腔止住絮絮叨叨的话题,语气略微生硬。不过他很快恢复正常,还十分自然地伸出了大拇指:“潘老师,恭喜您高升技术中心副主任,您是大拿!”

潘达浅笑着挤好洗手液,仔细搓手:“六点半,电视台旁边的东富酒楼,别迟到。”

“好嘞!群里已经收到消息了。潘老师升职加薪,还不忘我们实习生,局气!”京州腔摆出副自来熟的架势,全然不顾自己彩虹屁吹到了马腿上。

只是边说,边给身边的南方腔使眼色,两只“小聋瞎”脚底抹油般滑出了洗手间。

“出来吧!”潘达揪出两张擦手纸,“走远了。”

隔间的门这才吱呀一声打开。

成影走到洗手台前,右手插在口袋里没动,只将捂住耳朵的左手伸到感应龙头下,任水流将手背皮肤冲得变形。

潘达靠在一旁,目光绕着他转圈。

刚才两张不懂事的嘴巴妄口巴舌地嚼了半天,只一句话说到了点子上:

眼前这人,确实有靠脸吃饭的资本。

成影五官透出南方人的秀气,轻轻浅浅的;单看不算出众,组合起来却异常上相。因为常年做出镜记者,眉宇间不免又带了些凛冽的端庄威严。

“花美男”和“直”两种迥异的气质,在他身竟然融合得恰到好处。

此刻,潘达从他的角度看过去,成影的窄腰雪松一样挺拔,侧脸的线条落在灯光打不到的暗处,宛若上世纪电影大师导的黑白默片。清俊气息扑面而来,又如默片中男主角定格的高光一刻。

他不禁回忆起成影给电视台做国际新闻连线时,哪怕是念着最枯燥的“国家冲突升级,中东地区面临内忧外患”的片儿汤话,即时收视率都能飙上国际新闻部的小高峰。

要不是国际新闻女观众少、更没有所谓粉丝饭圈那一套神奇操作,以成影的条件,何至于现在还在幕后蹲着。

上几周,他还在【京州电视台】贴吧里,看到有粉丝发帖【扒一扒那些年电视台的低调记者们】,其中就提到了成影——

【姐妹们记得驻中东的成影记者吗?他是真的帅,传说中的淡颜帅哥。只要有中东实时连线我必看。】

【楼上宝子+10086,电视台浓眉大眼的帅哥太多,这种淡颜还不好找】

【抱走我们小成记者,淡颜帅哥yyds,舔屏.gif 舔屏.gif】

【不过好久没看到成记者了,有UU知道成记者现在还在中东吗?】

【嗐,成记者业务能力强,指不定升官发财或者转幕后了,驻外的苦差事不能一直干呀!】

不仅没升官发财,成记者,哦不,成编辑目前还混得相当差。

差到,连实习生都敢在背后说他的坏话。

曾几何时,那个在中东战火里都能苦中作乐、闹腾欢脱的成记者,现如今究竟哪儿去了?

洗手间空调开得很足,潘达不禁打了个哆嗦。恍然间,他觉得这位最好的朋友兼同事,周身被冷意包围。

太冷了,冷到身上挂着的白衬衫都要逊色。

那白衬衫堪堪挽到成影小臂中央,凸浮的腕骨露得恰到好处。他手臂在水龙头下动作,迸出的几条青筋直蔓延到肘部,看上去又是只可意会的性感。

很有都市冷漠轻熟男的范儿。

潘达想了半天,才费劲巴拉地在脑海深处挖出一个绝顶俗气的形容词:禁|欲。

“内俩儿小聋瞎儿,都你们组的?”水声停止,成影单手撑在洗手台上,盯着镜子若有所思地问。

他是宜州人,高考之后才来京州传媒大学读书,毕业后又马不停蹄地去中东当了五年驻外记者,普通话倒是过了一甲,但一口京州腔只学了个“形”,神韵全无。

因为舌头转得不灵光,还总是乱用儿化音。

潘达收回思绪:“对,一个跟着新媒体那边儿混了仨月了,除了自作聪明,其他没一处聪明,且油着呢!另一个今儿刚来,我给他派的贴发票的活儿还没整完呢,嗐,半点儿不着调。”

他目光落到成影一直插在口袋里的右手上,开了个不尴不尬的玩笑:“台里实习生还是活儿太少,明天就跟刘主任建议,让他们每人每天报十个选题。”

成影皮肤较一般人偏白,此刻蓦然扭头,被洗手间的灯光一照,肩颈线几乎和白衬衫相融。

作为摄影师,潘达和记者成影搭档着在中东一起吃了四年沙子,革命情谊深厚过中东神庙的砖墙。他知道成影最不怕晒,以往二人在几乎烤死人的烈日下,从早工作到晚,他能晒得人如其名,摘了墨镜秒变panda;而成影回公寓只需冲个凉涂些面霜,第二天又是一条白嫩好汉。

以至于潘达总要感叹,台里许多年轻女孩做梦都想拥有的“冷白皮”,在成影这里,被归结为简单的三个字——天生的。

别人努力的上限,只是他DNA的下限。

成影整个身子完全转了过来,肘部微隆,将衬衫上的褶皱撑开。

潘达被突然动起来的“成氏雕像”晃得失了神,下意识看向镜子,见成影面色不豫,只好道:“没文化的胆子大,甭放在心上。话说你下午跟刘主任怎么回事儿?”

“实习费又是怎么回事?”镜子中的成影笑笑,避开了他的问题,“也是刘主任?”

“别问了。”潘达几不可闻地叹了一声,停顿片刻又道:“这人吧,知道的越多,才明白,知道的越少。”

他拍拍成影的肩,随后往洗手间门口走,余光瞥到成影伸出右手放在龙头下,这才松了口气,随即声音从门外飘来:“晚上六点半,东富酒楼南屏晚钟厅,给老潘我一个面子。”

……

东富酒楼发迹于江南地区的宜州,前几年刚评上米其林一星。成为网红店铺后生意越做越大,在京州、崇州等一线城市不断扩张。浓油赤酱的江南口味又融了些因地制宜的创意菜,倒也老少咸宜,没怎么掉进众口难调的大坑。

京州电视台和京州传媒大学隔着一条主干环线,两旁的写字楼里蹲着几家大型娱乐公司和MCN,夹在其中的东富酒楼分店,几乎是商务宴请的首选,被戏称为“全国含媒浓度最高的地方”。

因而总有人调侃,说是过了晚上六点,丢一颗手榴弹下去,第二天电视上一半的节目得掐了,五六百号up主要停更,至少两个当红男团会因不可抗力被迫解散,粉丝保不齐又得在社交网络上掐个腥风血雨。

生意火爆,酒楼便拿出了见人下菜的招数——潘达订的【南屏晚钟厅】原是两个包厢拼成,大气宽敞,足够三十人落座;可奈何今天是周五,食客实在太多,店长十分势利眼地拉开了包厢中间的屏风门,将包厢一格为二;却又公正地把两个包厢分别称为【南屏】和【晚钟】,左右开弓地上菜,一碗水端得四平八稳。

于是京州电视台国际部的二十余人,挤在仅有一张圆桌的【南屏】中,十分意难平。

“都甩开腮帮子吃。今儿我们潘老师,哦不是,潘主任请客,谁替他省钱,那就是看不起他。”冷拼见了底,热菜也走了六七盘,刘炎这才开了口,“潘主任,去了技术中心,走专业路线了,苟富贵勿相忘啊!”

酒楼天花板上的灯光落下来,将刘炎光秃的脑门儿照得锃亮,再配上他胖乎乎的身形,整个人像颗马路边用来阻挡机动车的石墩。

潘达忙把清蒸鲈鱼转到刘石礅面前,笑得殷勤:“刘主任,这叫什么话,技术中心一整个儿清水衙门;再说了,无论咱们以后走到哪儿,主任您永远都是我的主任。这鱼,怎么着您都得剪个彩,我才敢动筷子。”

刘炎刚喝了口啤酒,在彩虹屁、麦芽和二氧化碳的共同催化下,颇为受用地眯起眼睛,捞起筷子戳进鱼腹:“可不能小瞧技术中心!王书华王副台长就是技术中心上去的,潘主任,指不定您哪一天就成了潘台长呢!哎,小潘,王副台长是你老领导不是?”

潘达持续开启赔笑模式,点头道:“王副台长以前在国际新闻部的时候带过我。他是台里的传奇人物,从国际新闻部到技术中心再到副台长,只用了六年,我何德何能跟他比,以后能到主任您这境界,我就烧高香了。”

刘炎见潘达十分会来事儿,自己目的已经达到,便不再继续话题。他嘴里抿着鱼肉,笑得堆起了一串眼角纹:“鲈鱼不错,正儿八经江南口味。哎小成,你是宜州人,你鉴定一下。”

包厢逼仄,成影搭在桌布下的腿稍微挪开,淡淡地瞥了邻座的刘炎一眼:“不好意思,我吃鱼过敏。”

方才他思来想去,还是决定来参加潘达的升职宴。

潘达和他缘分不浅,同校同届,还一起搭档了五年。

只是命运的大手给一些人扇风的同时,还会狠狠地甩另一些人大嘴巴子——去年在中东出了受伤后,他和潘达同回了电视台文娱部。

只是潘达如鱼得水地高升,而自己泻了心头的那口气,工作一直受挫不说,还要继续被按在这个令他浑身不自在的文娱部。

还要躲开桌布下刘主任这双总在他大腿边逡巡的、性|骚|扰的手。

都怪刚才一番思来想去,让他迟了到。

文娱部虽说同事氛围过得去,但终归没人愿意和领导离得太近。于是大家心照不宣地把刘炎旁边的座位留给了他,这才让咸猪手有了可趁之机。

“我只听过吃虾吃螃蟹过敏的,成老师,这是鲈鱼,不是海鲜,您也过敏?”一个他叫不上名字的女同事问。

倒是不怪女同事长相平平没存在感。在部门干了快一年,除了潘达和刘炎,其他人成影都不太认得。

但他再迟钝,也能听出这分明是阴阳怪气了,瞳孔微缩,沉默着喝了口茶。

“成老师多细致一人儿啊,规矩多些也是正常。平时成老师改篇稿子,都要一个字一个字抠,且慢着呢!”接茬的是下午在洗手间嚼舌根的“小聋瞎二人组”之一,京州腔。

“过敏就算了,来来,吃块猪蹄。”刘炎藏在桌下的手扑了个空,面色却仍旧不改,将红烧肘子转到成影面前,“小成,多吃点,吃什么补什么。”

又朗声对大家说:“小成手有毛病,打字慢,大家多担待着点儿,同事间要互相体谅,最基本的职场原则,就不用我教了吧!”

文娱部一水儿人精,此刻都察觉了刘主任不太快活的心情,明白这是要拿成影的残疾做文章,当下齐齐敛声,用一种“我们有酒你有故事吗”的眼神盯着成影与刘炎,静待大戏开场。

什么清蒸鲈鱼、龙井虾仁、石锅海胆豆腐……不如吃瓜。

有酒的,不止在场吃瓜群众。

成影站起身,举起面前一口未动的啤酒杯,将淡黄色液体缓缓浇在了刘炎的头上。

啤酒听话地砸到光秃的脑门,击出啪啪响声;堆起的白色浮沫却调皮异常,四散逃逸,又顺势汇进刘炎的polo衫领口。

见石墩变成了颗刚从卤料锅里捞出的卤蛋。成影把酒杯“砰”地一声掼在桌上,环视着四周目瞪口呆的一群势利眼们:

“老潘,感谢款待,祝前程似锦。”

“各位,感谢这一年的协助。祝工作顺利。”

“刘主任,辞职信今晚会发到您的邮箱。”

三连输出后,他长舒一口气,快步拉开门,出了【南屏】包厢。

痛快。

痛快不过三分钟。

成影出了酒楼电梯,电话铃声就接二连三地响起。

来自房东,告知他自己已经将小公寓卖了出去,让成影抓紧时间收拾包袱走人,限期一周。

至于违约金?这公寓卖了好几百万,区区一万出头的违约金,赔赔赔。

京州居大不易,成影回国以后,没少挨“房租刺客”的毒手——他这个把人民币刻在脸上的房东阿姨,配的空调冰箱马桶没一个能用,都是自己上58同城掏钱修好的;上个月租期刚满,还涨了五成房租。

岂料这次,“房租刺客”直接升级成了“房租核弹”,把他的大脑轰成了一片废墟。

他正懵圈地思忖,是要先联系货拉拉还是先打开链家App之际,铃声又很没有眼力价儿地响了起来。

来自弟弟成彦的辅导员,告知他成彦期末挂了三科,还欠了笔巨额消费贷,目前正在被学校劝退的边缘反复试探。

他和成彦不愧是异父异母的亲兄弟,辞职和退学双双卡点。

链家App弹出了附近房源的房租。

辅导员发来了成彦的消费贷欠款。

成影眼前飞出了无数雪花点。

他差点没栽进东富酒楼外的喷泉池里。

而喷泉还在闷沉作响,雷鸣般的声音在他耳畔划过。

现在跑回去,在刘卤蛋面前滑跪高呼“我错了我不辞职就当无事发生过”,还来得及吗?

成影活了二十八年,从来没觉得自己这么懦弱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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